文章首发于:《家族企业》杂志2026年6月刊
2026年4月,全球科技巨头苹果官宣新一轮权力交接:执掌苹果十五年的蒂姆·库克将于今年9月卸任CEO,由资深硬件工程高管约翰·特努斯接任。特努斯因此成为继乔布斯和库克之后的苹果第三代掌门人。
无独有偶,2026年3月,乔希·达马罗接任迪士尼CEO,成为这家全球文娱巨头第五任掌门人。
迪士尼与苹果,作为全球文娱与科技领域的标杆企业,均历经三任及以上管理层更迭。
自2011年乔布斯离世,其接班人蒂姆·库克自上任之初就较好地规避了“守业陷阱”,采用“扬弃式传承”思路:
一方面坚守苹果极致、务实的核心价值观,另一方面坚持创新,依托自身供应链管理、精细化运营、生态搭建的核心优势,重构企业战略,推动苹果从个人驱动的创新企业,转型为制度驱动、生态赋能的全球化科技巨头。
而即将接棒的特努斯,则是苹果适配行业趋势、补齐AI布局与硬件发展短板的关键性人物。
此次交接,意味着苹果走完了“创始人创造—运营者壮大—技术者迭代”的三代传承周期,实现了自驱性的持续发展。
迪士尼的情形则完全不同。
这家公司于1923年由华特·迪士尼与兄长罗伊·迪士尼共同创立,凭借独创动画IP与沉浸式主题乐园定义了现代文娱产业。
1966年,华特·迪士尼离世,罗伊·迪士尼短暂掌权,于1971年去世,迪士尼由职业经理人团队接手,秉持保守策略,将创始人生前决策奉为圭臬,导致之后的十几年企业增长停滞、竞争力下滑。
直到1984年,职业经理人迈克尔·艾斯纳接手,摒弃保守思路,开启全面改革;之后罗伯特·艾格等管理层接续革新,最终让迪士尼重回全球文娱顶端,完成从“守业衰败”到“迭代长青”的逆转。
企业传承是企业文化、战略方向、核心能力的系统性迭代,而非单一的权力交接。
迪士尼与苹果截然不同的传承之路,验证了“固守则衰、革新则兴”的核心规律,形成了极具参考价值的对比样本。
迪士尼的传承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与苹果类似,华特·迪士尼在世时,作为“全能型”创始人,他把控企业的所有核心决策,在企业内部形成绝对权威与浓厚的创始人崇拜文化。
1966年华特离世后,其兄长罗伊·迪士尼延续了华特的经营思路;而之后的几位过渡性领导人皆陷入了一则决策枷锁——企业内部形成“华特即真理”的固有认知,任何偏离创始人路线的调整都会被视为背叛,公司内部机制僵化、人才流失、员工积极性低迷。
然而,20世纪60到80年代,正值全球文娱行业快速变革时期,电视媒体普及,电脑动画兴起,观众审美变得多元化。
迪士尼的“不敢变、不会变”,使得公司长达二十年无现象级动画爆款,业务盈利能力持续下滑;核心创意人才大量流失,全球扩张几乎停滞,丧失了行业标杆地位。
转机出现在1984年。
在迪士尼家族第三代成员罗伊·E·迪士尼的推动下,职业经理人迈克尔·艾斯纳成为迪士尼第三代掌门人。为了激活迪士尼内部活力,艾斯纳彻底摒弃创始人崇拜与守旧思维,开始实施全方位改革。
► 一是组建分工明确、权责清晰的管理层架构,引入市场化职业经理人团队,打破僵化治理模式;
► 二是突破创始人创作准则桎梏,结合计算机技术与百老汇艺术,推出多款现象级动画爆款;
► 三是对现有主题乐园进行商业化升级改造,同时落地巴黎迪士尼,打造影视沉浸式主题园区;
► 四是首创经典动画录像带发售模式,搭建系统化IP衍生品授权体系;
► 五是收购美国ABC广播与全球24小时体育媒体巨头ESPN,搭建全媒体生态,完善全链路文娱商业模式。
艾斯纳的改革终结了迪士尼的衰败困境。在他任职的21年间,迪士尼的营收、市值增长数十倍,重回行业龙头地位。
但改革弊端同样显著——后期过度商业化导致作品质感下降、口碑分化,管理层内卷严重,团队内耗升高。再加上海外乐园运营失误、成本失控,迪士尼的后期增长持续放缓。
在这样的处境之下,迪士尼在2005年迎来了第四代掌门人——罗伯特·艾格。
为了应对业务与组织的双重挑战,艾格延续革新思路,确立“IP并购、生态扩张、数字转型”三大战略。
精准并购皮克斯、漫威、卢卡斯影业,补齐技术短板、丰富IP矩阵;落地上海迪士尼等海外项目,完成全球化线下布局;推出Disney+流媒体平台,发力DTC(Direct-to-Consumer,直面消费者)数字化业务,适配互联网时代。
这些举措使得迪士尼市值在15年内增长近三倍。
2020年,自认使命完成的艾格卸任CEO,并交棒给职业经理人鲍勃·查佩克,但后者未能带领迪士尼持续发展。两年后,已71岁的艾格被董事会请回重新担任CEO。
他一方面修复组织内伤,还给创作者自主权,召回旧部、重振士气;另一方面精简组织架构、裁员降本,扭转流媒体业务亏损局面。
2026年初,迪士尼迎来了新一代掌门人乔希·达马罗。他的战略是确保迪士尼未来聚焦于乐园、流媒体与IP变现三大业务。
迪士尼自此正式开启“后艾格时代”。
从第二代管理层固守创始人路线,畏惧变革,导致企业业务衰败,到第三代艾斯纳打破创始人崇拜、全面商业化改革,再到第四代艾格接续革新、夯实行业龙头地位,迪士尼经历了长达二十年的挫折,才最终扭转思路,走出了“二代墨守成规衰败,三代、四代持续变革复苏”的传承路径,完整呈现了守业导致衰败、变革才有发展的传承逻辑。
同为全球行业巨头,自1976年创立,苹果迄今已有50年发展历程,经历了三任管理层。
从1976年到2011年,乔布斯作为创始人,前后两段任期执掌苹果共25年,完成企业从0到1的颠覆式创造;
第二任掌门人库克,2011年接手处于巅峰但隐患重重的苹果,通过全方位改革完成企业制度化、商业化转型;
即将在2026年下旬正式接棒的特努斯,不仅需要接续库克的治理成果,更要聚焦技术创新适配AI智能新时代。
三任掌门人中,库克作为承前启后的“第二代”,其持续15年的“改革式接班”是苹果传承史上最关键的转型节点,奠定了公司整体的传承思路。
2011年,乔布斯离世,库克接手。彼时,苹果虽仍然处于行业巅峰,但也面临着组织、业务、市场与舆论三大维度的严峻挑战。
首先,组织层面面临创始人高度集权、组织僵化、团队信任缺失的问题。
乔布斯时代的苹果属于典型的“创始人治理模式”。企业长期缺乏标准化的顶层决策机制与流程,个人崇拜文化盛行;各部门壁垒森严,跨部门协作效率极低,组织治理隐患重重。
在这样的形势下,库克以运营管理者身份接棒,缺乏顶级产品研发与创新背书,导致其上任初期面临严重的内部信任危机。
其次,业务层面面临产品结构畸形、供应链脆弱、创新体系断层的问题。
2011年,苹果手机已经风靡全球,但乔布斯留给苹果的其实是极度不平衡、抗风险能力低的业务体系。
严重的单一产品依赖(iPhone营收占比超过60%),高度集中的全球供应链系统,已然断层的企业创新机制等等,使得业务整体呈现出高度的脆弱性。
尤其是乔布斯生前一直主打颠覆式品类创新,主要依靠个人灵感与审美,整体创新依靠个人驱动,而非体系驱动。乔布斯去世后,苹果便不可避免地面临颠覆性产品断代、创新能力枯竭的隐患。
最后,市场与舆论层面,因行业竞争白热化,品牌创新口碑受疑。
资本市场、行业媒体、消费者普遍固化“乔布斯负责创新,库克只会运营”的刻板印象,导致库克接任初期,市场一致判定苹果将迎来“创新死亡”,企业股价波动剧烈,品牌口碑与市场信心遭遇重创。
同时,2011年后,全球智能手机也已进入红海竞争阶段。
三星凭借全产业链硬件优势抢占高端市场,华为、小米等中国手机厂商依托性价比与本土化服务快速抢占中低端市场;安卓系统生态快速成熟,持续挤压iOS市场份额。
苹果既要守住高端品牌壁垒,又要应对全方位的市场挤压,市场增长与品牌维稳压力巨大。
可以说,在乔布斯的巨大声名之下,库克的接班之路开局艰难,前途未卜。
针对结构性难题,库克的选择极具智慧——他深知自己擅长的是经营,而非产品创意,所以他坚持“扬弃式传承”:
一方面,坚守苹果“极致产品、用户至上”的文化内核。
另一方面,摒弃乔布斯式个人独裁、冒险颠覆的经营逻辑,转而依托自身运营管理优势,开启了全方位改革。
在组织治理上,瓦解个人集权,搭建制度化团队治理体系。
为提升公司治理成效,库克将研发、供应链、营销、财务等权责下放至各部门高管,重大战略由团队集体论证、多维评估后落地;
为搭建专业高效、能力互补的团队,库克一方面稳定核心技术人才,全面保留苹果顶尖设计师与研发人员,另一方面批量引入商业化、精细化管理专业人才;
打通内部部门壁垒,建立跨部门常态化协作机制;
此外,弱化创始人个人崇拜,将企业核心目标转变为打造极致用户产品,从而统一全员价值导向。
在业务运营上,供应链改革与产品业务改革双管齐下,同步推行。
首先是供应链改革。库克推行多供应商分散策略,将核心零部件引入多家头部厂商,降低经营风险;搭建数字化全链路管控系统,建立精细化库存周转机制;推进供应链全球化布局,分散区域产能,对冲地缘政治与贸易摩擦风险。
其次是产品业务改革。库克放弃了高风险的颠覆性创新,而是采用稳健迭代策略,持续升级iPhone、Mac等核心硬件产品的体验,巩固高端市场;同时开拓全新硬件赛道,推出Apple Watch、AirPods等产品。
多管齐下,将苹果从过去的单一硬件盈利模式升级为“硬件销售、订阅服务、生态增值”三者并行的多元盈利模式,打下了稳固的业务基本盘。
在市场品牌上,坚守高端定位,深耕本土化市场,修复品牌信任。
为了保持苹果高端定位,库克一方面不断优化产品和服务体验,规避低端价格内卷,持续强化品牌溢价,另一方面依托稳定的系统更新、高标准品控与优质售后,维护用户黏性,修复资本市场与消费者的品牌信任。
此外,库克还领导苹果深耕中国、东南亚等新兴市场,针对性完成本土化功能适配,提升区域渗透率,稳固苹果在全球的市场根基。
库克通过一系列系统性的“对症下药”,有效化解了苹果第一次代际传承带来的危机,使苹果彻底摆脱了创始人个人依赖,建成了成熟的现代化治理体系;
通过持续的变革,苹果供应链抗风险能力、精细化管控能力稳居行业顶端,常年保持全球顶尖的库存周转效率;
多元化的产品与服务布局,也使得苹果彻底破解单一iPhone营收依赖,穿戴设备稳居全球销量榜首,服务业务成为核心利润引擎。
2011至2025年,苹果市值从3500亿美元飙升至4万亿美元,营收、净利润涨幅超300%,长期垄断全球高端智能手机市场。
库克用15年时间,打破了“乔布斯离世苹果即衰败”的行业魔咒,是一次相当成功的企业传承案例。
然而,没有完美的组织,也没有完美的传承。
在库克接任初期,受制于乔布斯的巨大声名,一些改革措施不够及时;近年来,苹果也出现了硬件创新放缓、AI布局滞后、增长见顶等全新发展瓶颈。
因此,2026年库克官宣卸任,由资深硬件工程高管约翰·特努斯接任CEO,其实是要开启苹果的全新治理阶段。
特努斯于2001年入职苹果,深耕企业25年,主导苹果数个系列的自研芯片迭代与核心产品研发,是公司的技术元老。
这使得从乔布斯到库克,再到特努斯,苹果三任掌门人形成清晰的能力迭代:
乔布斯是颠覆式产品创造者,负责企业从0到1的诞生;库克是精细化商业运营者,负责企业从1到100的壮大;特努斯是技术攻坚专家,专注补齐技术短板、适配AI智能时代。
值得注意的是,特努斯出生于1975年,今年51岁,与库克在2011年接掌苹果时的年龄刚好一致。换言之,作为巨头公司高管,他正处于职业黄金期,能够支撑苹果长期的技术战略迭代,实现企业接续发展。
苹果和迪士尼差异化的接班路径,从根本上来讲,是由接班人的认知差异决定的。
迪士尼第二代领导集体崇拜创始人,固守传统、畏惧变革,因此有了“错失的二十年”,直到三代、四代持续迭代创新,才扭转局势;
苹果二任领导人库克从接班伊始就秉持扬弃式传承,一方面恪守企业核心文化,一方面在组织能力上持续迭代,使得苹果能成功渡过代际传承危机,实现持续发展。
经验①:破除对创始人的盲目崇拜,建立起现代企业制度
因此,如果总结两家公司的传承经验,首要一条就是要破除对创始人的盲目崇拜,建立起现代企业制度。
企业创立初期,公司上下难免形成对创始人的崇拜。这在企业规模较小时,对于凝聚人心、提高效率是有利的。
但是当企业一步步发展壮大,业务变得复杂,组织规模扩大,创新要求提升时,创始人的个人能力、禀赋或不足以应对企业内外挑战。
这时候就需要引入科学的决策机制和多元化的人才团队,确保企业治理机制得当、决策科学高效。
欧美上市公司、全球行业翘楚尚且如此,家族企业由家族一代创立,天生自带对创始人的尊崇,因此尤其需要防范创始人崇拜。
事实上,从我们观察到的案例来看,受制于传统文化与企业发展阶段,中国家族企业内部的“创始人崇拜文化”是比较普遍的。但环境在变化、企业在发展,接班企业如果不创新,就面临着失败的风险。
所以,一代企业家和二代接班人,尤其是前者,需要有意识地在传承准备期就着力在公司内部建立起现代企业制度,包括治理机制、人力制度、奖惩机制等,让企业告别“创始人崇拜”和“一言堂”决策模式,为创新变革创造可能。
建立现代企业制度,不仅是为了杜绝对创始人的盲目崇拜,也是为了确保在传承出现问题时,企业能够有机会及时纠错。
经验②:没有一帆风顺的传承,及时纠错仍然可以传承成功
这就构成了迪士尼与苹果传承案例的第二条经验——没有一帆风顺的传承,及时纠错仍然可以传承成功。
这方面主要依靠的是企业在业务运营和组织管理上的多年积累——即使出现了短期的错误,依然具备维持运营、适时纠错的能力。
迪士尼在经历二十年的颓势之后,依然可以依靠新一代领导集团实现逆风翻盘;苹果在库克执政早期经历了不断探索、逐渐找到变革节奏的阶段,依然能传承成功,靠的都是相对完善的现代企业制度。
家族企业传承,尤其要注意治理制度、组织架构和运营体系的完善,防止企业因为某一次传承失败而陷入持续衰退、无法挽回的境地。
不盲目崇拜创始人,不代表要放弃企业的核心价值观——一家企业的基因就是它的价值观,即企业文化。放弃核心价值观,意味着企业发展的基因也不复存在,基业长青也就成了一句空话。
经验③:传承过程中,要懂得区分“该传承的精神”与“该革新的模式”,确保企业“当守则守,当变则变
所以,迪士尼和苹果传承的第三条经验,就是传承过程中,要懂得区分“该传承的精神”与“该革新的模式”,确保企业“当守则守,当变则变”。
传承的核心要务不是复制创始人个人风格,而是延续企业核心价值观与关键能力;价值观要时刻坚守,但关键能力需要根据环境变化、企业发展的需要持续更新。
这也意味着,不同阶段的接班人在企业发展历程中任务不同,需要各就其位,各司其职。
苹果的案例即是如此:创始人完成从0到1的创造;二代接班人完善制度、夯实商业底盘;三代聚焦技术攻坚、适配全新行业趋势。
经验④:传承范式和人选的确定需要考虑行业属性
在这组案例对比中,我们可以汲取的第四条经验是,传承范式和人选的确定需要考虑行业属性。不同行业对于接班人的能力要求可能完全不同。
从迪士尼和苹果两个案例来看,文创企业传承的核心是延续创意内核与IP价值,而非固化创作模式,同时需要平衡商业盈利与内容质量,过度商业化会损耗品牌口碑;
而高科技行业迭代迅速,需要搭建制度化的创新体系,平衡传承与革新,才能够有效跨越代际危机,实现企业长期增长。
中国家族企业以传统行业居多,行业知识和产业链资源的积累对于企业的发展与传承至关重要;在技术发展日新月异的当下,能够领导企业完成数字化转型升级和全球化的业务布局,实现全新增长,也是接班人的刚性任务。
无论是迪士尼还是苹果,企业传承从来都不是一次性的静态权力交接,而是持续的战略迭代与能力更新。成熟的上市公司如此,家族企业亦然。
成功的传承需要坚守企业核心价值观,不断迭代关键能力。唯有依托制度化建设,持续更新企业的发展战略、治理模式与业务体系,才能最终实现守正创新,基业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