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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涛——体系之争:数字化时代的全球战略博弈

文章首发于:《哈佛商业评论Lab》(2026年3月16日发表)

过去十年,API、算法与数据基础设施正深刻改变全球产业协作方式,也在悄然重塑竞争的战略秩序。数字化整合所带来的影响,并不仅仅是效率提升或成本下降,而是对竞争边界、价值创造形式乃至国家竞争优势的重新定义。

传统上,产业链被理解为一条线性结构,环节分明、分工稳定。然而,当数据能够在不同主体之间高速流通时,企业之间的协作形态开始发生根本性变化。智能家居产业便是典型例证:家电制造商、互联网平台与通信技术公司通过统一的数据接口实现设备互联,为用户提供连续且一体化的体验。

竞争的主体不再是单一企业,而是围绕生态而展开。竞争的胜负取决于谁能够更有效地连接技术、产品与用户行为,构建更有黏性的系统化价值。

竞争优势的来源也随之改变。过去,企业以规模、成本与资源禀赋为核心武器;如今,数据能力、算法能力与数字化运营能力成为新的制高点。字节跳动的崛起表明,企业可以并非凭借内容本身取胜,而是通过重新组织信息的流动方式,在注意力分配机制中建立结构性的优势。

从本质上讲,优势不再来源于“拥有什么”,而来源于“如何进行动态连接”。

数字化整合还在重构全球价值链。信息透明和交易数字化使企业能够以更灵活、更精细的方式配置跨国资源。跨境电商与数字供应链正在模糊国内与国际市场的界限,形成以数据为纽带的全球贸易新形态。

与此同时,企业边界本身也在发生重构。越来越多的企业通过云服务、平台化架构与分布式算力网络引入外部资源,科斯所强调的“企业边界由内部协调成本决定”的理论基础正在被“数据协同效率”所取代。

行业划分也不再稳定,而是呈现跨界融合与新物种涌现的特征,蚂蚁集团便是金融、技术与数据服务深度交织的典型形态。

在这一背景下,国家竞争优势的逻辑也在重写。一个国家的竞争力,不再取决于传统生产要素,而取决于其数字基础设施的质量、数据资源的集聚与开放程度、数字技术与实体经济的融合深度,以及其在全球数字经济规则制定中的参与能力。

中国在供应链数字化、智能制造与跨境平台贸易领域的探索,正在提升其在全球价值链中的位置,也为形成新的贸易范式打下基础。

因此,数字化整合已不再是企业自身的转型问题,而是关乎国家产业结构、增长模式与全球竞争格局的长期战略议题。它应当被系统性地纳入国家产业的中长期规划之中。

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意识到,数字化不是对既有体系的简单叠加,而是一场重新定义优势、效率与增长逻辑的深层变革。这场变革已经开始,它的方向将由能否理解并重塑价值链的人来决定。

协同转向:从分工到共生

当信息传递的边际成本接近于零,产业链不再是一条线性、环节分明的流水线,而是演化为一个高度互联、持续自我调整的价值网络。

企业间的关系由传统的“上下游依存”转向“节点协作”;竞争的焦点也从单点突破迁移到全域协同——谁能把分散的能力、数据与反馈回路组织成一个高效的系统,谁就掌握了新的主动权。

这种演变最直观的体现,是供应链的智能化与平台化。跨国企业正借助数字孪生、实时数据流与AI预测模型,建立能够自我学习与自动调度的供应网络。

与过去以“成本最低”为优先的逻辑不同,现代供应链强调“韧性与响应速度”:它必须在扰动中保持服务连续性、在需求变化中快速重配置资源。因此,供应链从运营后端跃升为企业战略中枢,成为竞争差异化的重要来源。中国在这场转型中展现出显著的制度与实践优势。海尔、华为、美的等企业通过工业互联网和开放平台,将数以万计的中小制造企业连结成敏捷的生产网络,实现按需柔性制造与服务协同。这种模式不仅提高了单个厂商的效率,更创造了跨企业、跨行业的“系统学习”能力:数据在生态中流动,经验在节点间累积,创新在协作中加速。

更深层的结构性变化是:产业生态正在形成“超专业化节点 + 生态协调者”的双层体系。超专业化节点专注于核心技术与细分能力(如高端芯片设计或电池制造),通过深耕专业化带来效率与创新;生态协调者则通过平台化能力整合上下游,制定接口与协作规则,承担资源调度与市场匹配的系统性功能。

阿里云以工业互联网连接企业、供应商与合作伙伴,便是典型的生态协调者;在新能源汽车产业,宁德时代作为电池的超专业化节点,而特斯拉、比亚迪则更多扮演生态整合者的角色,负责将电池、电机、电控与软件服务编织成可交付的系统解决方案。

在这种新秩序下,竞争的关键不再是单纯积累资源或扩大规模,而是争夺规则制定权与系统协调权。

掌握标准、接口与治理机制的主体,能够通过引导生态参与者的行为来放大自身优势——从而在全球市场上占据更有利的位置。中美在高频通信、6G等前沿领域的战略差异,正体现出两种路径:一方强调技术前沿的突破,另一方则通过产学研与地方协同构建完整生态,以系统性优势取得竞争主动。

地方层面的产业集群同样验证了这一逻辑。合肥围绕蔚来及其供应链打造的一小时产业圈,吸引了大量核心供应商入驻,使得从研发到交付的协同成本大幅下降,整体竞争力随之提升。

由此可见,平台化与生态化不仅是企业层面的战略选择,也是区域与国家层面的发展路径。

因此,企业与政策制定者面临新的抉择:企业需明确自身在生态中的定位——是做深的超专业化节点,还是做广的生态协调者;并据此投入能力,构建接口、治理与激励机制;政策层面则应把“降低协同成本、支持平台公共能力与规则建设”作为产业升级的核心任务,推动从点状创新走向区域与系统的协同跃迁。协同时代的胜负,归根结底是组织复杂性与规则构建能力的较量。

中国路径:从要素驱动到“制度型协同”

“中国的数字化转型并非简单的技术叠加;它是一场制度化的系统重构。与依靠要素禀赋和规模扩张的传统路径不同,中国把技术、市场与制度三条线耦合推进,通过顶层设计与基层实践的双向反馈,逐步形成一种能够放大协同效应的国家级能力——这里可以称之为“制度型协同优势”。”

这一优势不是短期的效率提升,而是长期重塑产业生态与国际竞争规则的战略资源。

首先,政策推动不再是孤立的单点试验,而是形成跨部门、跨层级的协同合力。

中央在数字基础设施、数据要素流通和绿色转型上做出整体布局,相关法律法规、试点政策与配套财政与监管措施彼此联动,形成从国家到省市的政策闭环。这样的制度设计把分散的技术创新、市场试验纳入统一的制度框架,使局部创新能够通过规则与激励迅速扩展为可复制的制度实践。

其次,产业层面的协同已由“并行推进”走向“互为支撑”。

制造业的数字化、能源转型与服务化空间互相渗透,形成以平台为中心的产业生态。领先企业不仅在产品端实现突破,更通过工业互联网、供应链金融与场景化服务把上下游中小企业联结为可调度的网络节点。

由此产生的不是单点竞争优势,而是“以系统带产业”的集体竞争力——当核心节点能把数据、资金和订单在生态内高效传导时,整个产业的韧性与创新速度都会跃升。

更关键的是,数据治理的制度化使中国在数字时代拥有稀缺的治理能力。

国家数据局的设立以及一系列关于数据安全、个人信息保护与数据要素流通的制度安排,标志着数据从监管对象向生产要素的转变。通过可控与可信的规则设计,中国在尝试建立“可用不可见”的数据流通范式,使跨域合作能在保障安全与隐私的前提下展开。

这种治理框架为跨境数字贸易、跨国企业协作提供了制度化的操作路径,进而成为国际规则竞争中的筹码。

区域协同与基础设施联动进一步强化了制度型优势。从长三角到粤港澳、从中西部省份的产业集群到城市圈的算力与物流枢纽,地方在中央布局下承担试验与落地的功能,形成了从点到面、从试点到规模化的转化机制。

这种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的二元推进,使得制度创新既有统一性,又保留足够的适应性,避免了“一刀切”与“碎片化”两端的陷阱。

制度型协同带来的战略后果是深远的:它使中国从“以规模与成本取胜”的传统制造强国,转向在规则、治理与生态组织能力上竞争。具体表现为产业链对外部冲击的抗脆弱性增强、创新扩散速度加快以及在国际议价与标准制定中的话语权上升。

更重要的是,这种能力具有可复制性:制度一旦稳定并被验证,就能通过对外合作、试点推广与标准输出,把本地经验转化为国际规范的一部分。

资本融合:产业金融一体化的崛起

在数字化转型的深水区,资本不再只是企业外部的资金供给者,而正在成为产业系统内部的“智能节点”。金融从“结果导向”的配置机制,转变为“过程驱动”的协同要素——它既嵌入交易,又塑造信任,成为推动产业生态演化的内在力量。

资本嵌入:金融成为产业系统的“内循环力量”。

随着数字技术深入到企业运营的每一个节点,资本的角色发生了根本性转变。过去,金融是企业外部的“燃料供给”;而如今,它被嵌入生产与协作之中,成为推动系统自我循环的动力。

嵌入式金融、供应链金融、产业基金等新机制,让资金流、信息流与物流相互融合,构成了产业协同的神经网络。

在新能源产业链中,银行和金融科技公司以实时数据为依据,为中小供应商提供动态授信与流动性支持,让产业链各环节能够平稳运转;在平台经济中,嵌入式金融为商户和消费者提供即时结算、信用背书与资金管理服务,形成“金融即服务”的新业态。资本不再是附属功能,而成为维系生态黏性、促进价值共创的结构性力量。

这种嵌入式资本逻辑正在改变企业的战略范式。领先的平台型企业已不再只是撮合买卖信息的中介,而是通过数据分析、支付系统和信用评估,将金融能力注入整个生态体系中,使资金在企业网络中以更高速度和更低摩擦率流动。

制造业企业同样借助嵌入式金融重塑供应链管理,通过资金流反向驱动物流和订单流,实现“以金融稳链”的战略转变。

风险重构:资本融合的“系统挑战”。

当资本深入运营体系,风险也随之“嵌入”。传统金融风险更多集中于信用和市场波动,如今则被数据安全、算法模型与链式传导风险所取代。一次算法偏差、节点故障或数据泄露,都可能引发产业链的连锁反应。

因此,企业需要建立动态化、可解释的风险管理体系——从数据采集、模型治理到算法审计和供应链压力测试,风险不再是“要防的”,而是需要“被理解、被监测、被对冲”的。金融科技与产业科技的深度融合,使风险治理能力本身成为新的竞争门槛。

在此过程中,治理透明度与信任机制的重要性被显著放大。数字经济的核心资产不是资金,而是信任。一个企业能否在多主体生态中形成稳定预期、实现价值交换,关键在于它能否建立可验证、可持续的信任体系。

信任赋能:数字时代的关键生产要素。

信任,正在成为数字时代最稀缺的资源。算法透明度、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不仅关乎企业声誉,更决定全球数字经济的可持续竞争格局。

中国在这一领域走在制度创新的前列。

《数据安全法》《个人信息保护法》的相继出台,为数据确权、跨境传输与使用设定了清晰边界;国家级区块链基础设施“星火链网”的建设,则通过分布式存证、隐私计算等技术,使数据在“可用不可见”的前提下实现可信流通。这一体系实现了“数据可流通、隐私可保护”的平衡,也让“信任”具备了可计算、可追溯、可传导的技术基础。

在未来竞争中,决定胜负的不再是谁的技术更强,而是谁的体系更可信。信任不再是软性的社会资本,而是硬性的生产要素——它决定一个国家、一个企业能否在数字时代的全球博弈中立于不败之地。

制度跃升:从治理监管到信任秩序。

当数据、算法与平台成为企业价值链的中枢要素,竞争的焦点正在从“技术速度”转向“治理能力”。数字时代的高地不在算力本身,而在于围绕算力所构建的制度体系——谁能建立稳定、透明、可验证的信任框架,谁就能主导数字经济的新秩序。

中国正沿着这一方向进行系统性布局。

● 国家数据局的设立,标志着从“单点监管”走向“体系化治理”;

● 算法管理规则的出台,使信息平台必须披露推荐机制与用户选择权,从而打破“算法黑箱”;

● 在跨境数据流动领域,中国以“范围收窄、清单明确、试点先行”的方式,探索安全与开放并行的路径。

粤港澳大湾区等区域实践正在形成可复制的国际数据流通机制。

这意味着,信任治理正从“监管议题”上升为“战略能力”。谁能建立起可信赖的制度秩序,谁就能在全球数字规则博弈中占据主动。

产业与金融的边界正在消融。竞争主体从单一企业或银行,演化为平台、科技公司、产业集团与区域生态共同参与的系统性博弈。竞争焦点也从“谁能获客”转向“谁能构建更高效、更可信、更具韧性的产业-资本循环体系”。

资本不再是增长的外部燃料,而是创新与协同的内部能量。它的流动速度与信任密度,决定了整个产业生态的健康程度。未来的领先企业,不一定是规模最大或技术最强的,而是那些能够把资本、技术与组织方式重新编织成高效网络的企业。

换句话说,数字化时代的竞争,将由“算力竞争”走向“信任竞争”,由“资本驱动”转向“体系协同”。在这一逻辑下,谁能让资本在价值链中以更低摩擦率、更高透明度流动,谁就能在新一轮全球竞争中塑造秩序、定义未来。

资本融合的时代,真正的金融创新不在产品与工具,而在系统与信任。金融与产业的一体化,不只是协作方式的变革,更是竞争逻辑的重塑。

未来的竞争,不再是“谁有资本”,而是“谁能让资本成为体系的神经系统”;不再是“谁掌握技术”,而是“谁能让技术生成信任”。在这场深刻的结构性转型中,资本正重新定义生产力,而信任,正成为数字时代最具战略价值的资产。

定义体系:从融入到塑造全球新秩序

数字化整合不仅重塑企业商业模式,更深刻改变国家竞争逻辑。全球竞争的焦点已从产业链位置之争,转向制度规则与价值体系的博弈。对于中国而言,下一阶段的战略突围必须实现从“融入体系”到“定义体系”的跃迁。这一跃迁不仅涉及技术、资本,更关乎生态、制度与文化的系统布局。

中国的战略突围可以概括为四个方向。

● 其一,技术自主化——在人工智能、半导体、操作系统等关键领域构建自主生态,实现核心技术可控与产业自立。

● 其二,规则共建化——将中国数字治理经验转化为国际规则,推动全球数据治理标准化,使制度创新成为竞争优势。

● 其三,生态协同化——通过“一带一路”数字合作、全球算力互联等机制,构建跨国产业协作网络,实现跨界协同与系统整合。

● 其四,文化引领化——以包容、共生、可信的价值观塑造中国在全球数字秩序中的精神坐标,使制度与技术竞争背后承载可持续发展的价值理念。

在这种系统化布局下,竞争不再是速度的比拼,而是体系的塑造。真正的领导者,不仅是技术创新者,更是秩序的组织者、信任的构建者与系统的协调者。

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企业,将不再仅依赖单一技术优势,而是能够在复杂生态中统筹多方资源、整合多重能力、协调跨界要素的“全球级协调者”。

人工智能、智能汽车、半导体和生物技术等行业最具代表性:

AI的竞争正从算力规模转向场景落地与产业深度融合;

新能源汽车整车企业正在从制造者向系统组织者转型,需要调动数百家供应商、能源体系及算法团队;

半导体产业要求全链条协作以实现制程升级;

生物技术企业需协调科研机构、监管部门、资本力量与社会组织。

这些行业的共性在于高度复杂、反馈链条长、生态协同难度大。全球性影响力将属于那些具备系统组织能力、能够驾驭复杂生态的企业,而非单点突破的速度型企业。

当竞争从“产品-对手”走向“生态-生态”,企业面临新的战略课题:既要拥有深厚专业能力,又要具备调动生态的系统掌控力。

企业需明确不可替代的核心能力,例如比亚迪在动力电池、电机和电控上的垂直整合优势,使其在产业生态中占据关键位置。

同时,要构建共生式合作网络,与供应链、科研机构、平台公司和应用场景建立长期、稳定、可共享的协同机制。

专业化与生态扩展不是对立选择,而是动态平衡——企业可先形成“锚点能力”,再向外扩散,从技术驱动走向生态驱动。

战略不是一次性布局,而是长期迭代。真正的领先者,不是占据单一环节优势的企业,而是能够在高度分散、复杂世界中重建系统性秩序的企业。竞争力正从“做强自己”,转向“组织世界”。

数字化整合不仅是企业竞争,更是一场全球秩序竞争。

制度创新突破数字经济发展瓶颈,如数据产权、定价及流通机制问题,同时优化数字治理、保障信息安全,提升企业与国家的国际竞争力。行政法规和顶层设计,如《政务数据共享条例》,为数字生态优化和国际规则输出提供实践经验。

中国企业要从“融入体系”走向“定义体系”,应采取四项策略:

一是加强技术创新,掌握核心技术、突破关键领域国际垄断;

二是积极参与国际标准制定,将中国实践转化为国际认可标准;

三是构建韧性产业生态,实现协同发展与产业链统筹;

四是注重品牌与文化价值,将社会责任融入国际形象,为制度竞争提供文化支撑。

制度、技术、生态和品牌的协同,将决定企业在全球数字秩序中掌握主动权。

协同时代的竞争不再是单一环节较量,而是制度、技术、资本、信任与生态的全面博弈。

中国企业在数字治理、制度协同、产业金融一体化及全球标准制定等方面积累了独特优势。谁能在核心技术、生态协调和制度创新中掌握主动,谁就能在全球产业格局重塑中占据制高点。

从“融入体系”到“定义体系”,不仅是战略升级的必由之路,更是参与全球新秩序竞争、塑造产业未来的关键机遇。数字化、绿色化与信任机制的深度融合,将决定谁能在下一轮全球竞争中赢得主动权,也将决定谁能在全球新秩序中占据战略制高点。

全球竞争逻辑正在根本性转变:从资源与速度比拼,走向体系与秩序的塑造。真正的领先者,不只是技术创新者或资本拥有者,而是能够统筹多方资源、组织复杂系统、塑造可信规则的“全球级协调者”。在这个新时代,塑造体系本身,就是掌握未来竞争主动权的最高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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